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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明时节,烈士陵园总有一群老兵

2026年05月16日 00:37
 

4月5日凌晨六点多,张家港市烈士陵园还笼罩在薄雾之中。松柏掩映间,几抹军绿色的身影已经忙碌了起来。

73岁的退伍老兵董炳泉弯下腰,将一只微微倾斜的花圈轻轻扶正,又抚平绶带。确认整齐后,他后退两步,站定,向纪念碑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。随即,他转身抄起扫帚,沙沙作响,落叶应声归拢,台阶上渐渐清出一条干净的路。

不远处,另一位老兵拎着簸箕,沿台阶拾起落叶。很快,更多身影出现在陵园各处——有人守在入口引导人流,有人整理花环,有人沿台阶来回巡查。

他们都是来自张家港市的退伍老兵。 自2023年起,每到清明前后,他们不约而同来到这里,为长眠于此的470位英烈“站岗”。

为英烈“站好脚下这班岗”

八点刚过,人流如潮水般涌来,董炳泉穿梭在山道上,嗓子渐渐沙哑:“大家注意脚下台阶”“请不要大声喧哗”……看似寻常的提醒,他已经重复了无数遍。

志愿服务分早晚两班,早七点到中午十二点,午十二点到下午五点,可董炳泉的“工时”总比规定长出一截。待换岗的人来了,他还要再绕一圈,确认没有遗漏的落叶或歪斜的花篮,才肯收拾工具离开。

沿着168级台阶拾级而上,66岁的夏纪平语速不快,却对每一处纪念设施如数家珍:“这座群雕,是为纪念1940年创建沙洲抗日游击根据地、1941年建立中共沙洲县委和沙洲县抗日民主政府而立的。那边是革命烈士纪念碑,再往前,就是双山渡江烈士之墓……”说话间,他突然停下脚步,弯腰拾起一片落叶,又顺手捏起路边的一小片纸屑,揣进掌心。

168级台阶,对这支平均年龄65岁的队伍来说,从来都不轻松。大多数人膝盖都有老毛病,有的积液,有的半月板磨损。但在这段时间里,他们每天要上下十几趟,甚至几十趟,几乎没有人缺席。夏纪平淡淡地说:“不累,当兵的人,这点路算什么。”话语中透着老兵特有的坚毅与从容。

队伍中,背着褪色军绿挎包的朱丽娟格外显眼。63岁的她是这支老兵队伍里唯一的“女兵”。每次“上岗”,她都会仔细清点包里的血压计、血糖仪和几副叠得方正的护膝。她不仅为烈属们备着急救物品,更是老兵们心照不宣的“健康管家”——“老夏,今天血压测了没?”“老董,膝盖戴上护膝再爬台阶。”每隔一会儿,她就轻声提醒队友们轮流量血压,谁要是忘了吃降压药,她准能从挎包夹层里掏出药片递过去。

台阶上、台阶下,老兵们分散在园区各处,清扫、引导、讲解、守望,默契而有序。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守护陵园,也守护着这片承载历史与记忆的土地,每一片落叶、每一块石碑,都被这双双历经风霜的手呵护着。

老兵们正在整理花圈。苏报融媒记者 张东慧/摄

为时代“扛好肩上这面旗”

78岁的陈才兴,是这支队伍里最年长的老兵。

每天早上五点半,他准时起床,骑着电动车往陵园赶。前两天下大雨,大伙儿都劝他别来了,他却披上雨披,照样出现在山道上,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。

“只要身体允许,我会把志愿服务一直做下去。”他说得云淡风轻,好像这不过是一次寻常的晨练。

正是这样的身影,无声地感召着更多人。2023年4月,这支老兵志愿服务队成立时,只有寥寥几人。而如今,成员已发展到四十余人。他们中有曾经的步兵、炮兵、通信兵,还有医疗兵。虽然岗位不同,但一走进这座陵园,大家又成了并肩的战友。

夏纪平是最初便来“站岗”的老兵之一,说起队伍的变化,他掰着手指头回忆: “第一年,2个人;第二年,8个人;第三年,16个人;第四年,40多个人。”

他笑着说,“最开始,大家几乎要‘站满一天’,从早上7点到下午5点,肩膀酸了、腿疼了也得坚持。现在人多了,可以轮班值守,每个人都有机会参与。”

退役老兵正在清扫落叶。苏报融媒记者 张东慧/摄

队伍不断壮大,故事也在延续。今年,71岁的黄留坤新加入队伍。去年清明,他独自来陵园祭扫,远远看见几位老兵蹲在烈士墓前,用抹布一寸一寸地擦拭石碑。黄留坤看了很久,心里涌起一股责任感:自己也应该做点事情。于是,今年他主动报了名。

加入队伍后,他花了大量时间在陵园中翻阅资料,把每一位烈士的生平记得滚瓜烂熟。“为江南农民运动献出生命的孙逊群烈士,面对敌人屠刀英勇就义的茅学勤烈士,还有在双山渡江登陆作战中牺牲的战友……”

有人问他为何如此用心,他的眼神格外坚定:“革命先烈们为国家抛头颅、洒热血,用青春与生命换来了我们今天的幸福生活。红旗是鲜血染红的,值得我们用一生去守护。”

说着,他抬眼望向陵园里来来往往的年轻面孔,语气中多了一份期许, “我相信,这支队伍只会越来越壮大。今天是我们这些老兵在站岗,明天,就会有更多的年轻人接过这面旗。为英烈‘站岗’,这班岗,永远不缺人。”

退役老兵引导市民。苏报融媒记者 张东慧/摄

为后人“讲好心中这份情”

清明时节的烈士陵园,人流如织,日均接待量超过3000人次,前来祭扫的市民、学生络绎不绝。而在这片肃穆之地,这群退伍老兵不仅是守护者,更成为红色精神的讲述者与传递者。

上午九点,一支中学生队伍沿着台阶缓缓上行。队伍前方,董炳泉放慢脚步,等学生们围拢过来,才轻声开口:“知道孙逊群烈士发动江南农民运动时多大吗?30岁,和你们老师差不多年纪。”孩子们微微一愣,有人低头看向石碑上的名字,有人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。

他没有刻意提高音量,却句句清晰:“我们今天的生活来之不易,是一代又一代人用生命换来的。你们现在的任务,就是好好学习,将来把国家建设得更好。”

董炳泉告诉记者,每年清明,他都要讲几十遍烈士的故事。 “不是背稿子,是心里装着这些人。讲一次,心里就过一遍。”他说,最怕的是年轻人来了走一圈,什么也没记住。“所以我们得讲,得让他们知道,这台阶上面的每一个名字,都不是随便刻上去的。”

不远处,黄留坤正陪着另一批年轻人。他没有讲稿,手指着碑文,一边讲述,一边补充细节:“你们看,这一排名字,大多都很年轻,有的甚至还不到二十岁。”他说着,语气慢了下来, “他们没能看到今天的中国,但他们把希望留给了我们。”

一边是白发老兵,一边是稚嫩面孔;一边是历史的回响,一边是未来的延续。在这座烈士陵园里,关于信仰与责任的对话,正以最朴素的方式,一代一代传递下去。